那日天色阴得紧,县衙前石狮子旁蜷着个老妇,手里攥着张皱纸,口里只念着“青天老爷”。门子见她可怜,便进去通禀。知县陈文镜正批着卷宗,听说有喊冤的,便叫带进来。老妇颤巍巍呈上状子,上面写的是女儿赵氏被夫家诬陷毒杀亲夫,已押在死牢,秋后便要问斩。陈文镜看了,眉头一皱:这县里民风向来淳朴,命案都少见,怎会出这等毒杀亲夫的重案?心下存疑,便吩咐先将老妇安顿在衙后耳房,莫要声张。自己换了便服,只带一个老吏,往那赵氏夫家所在的柳树屯去。
屯子离城三十里,到的时候已是午后。未进院门,便听得里头一片哭嚷。陈文镜站在篱笆外瞧,见个穿素衣的妇人正被两个汉子拉扯,旁边坐着个抽旱烟的老者,冷着脸不说话。那妇人也不挣扎,只仰着脸,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,衣襟湿了一片。陈文镜使个眼色,老吏上前叩门。里头人见是官差,顿时静了。问起来,才知那抽旱烟的是死者父亲,拉扯人的是族中兄弟,那素衣妇人便是赵氏。
陈文镜被让到堂屋坐下,先看了尸格。死者是七日前暴毙,口唇青紫,确系中毒。作作验时,从喉到腹皆已发黑。族中人都说,当日只有赵氏与丈夫同桌吃饭,饭后不过半个时辰,人便倒地不起。赵氏婆婆早逝,公公在邻村帮工,那日并不在家。这些情节,与状子上写的一般无二。
“赵氏,”陈文镜缓缓开口,“你丈夫中的是砒霜。那日饭食可是你亲手所做?”
赵氏跪在砖地上,身子微微发抖,声音却清楚:“是民妇所做。”
“饭食可曾经过他人之手?”
“不曾。”
“盛饭的碗筷,可是平日所用?”
“是。”
陈文镜沉吟片刻,忽问:“你丈夫平日可有什么宿疾?”
旁边老者——死者的父亲——猛地磕了下烟杆,哑声道:“我儿壮得像头牛,挑得动两百斤谷子,有什么宿疾!”
赵氏却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光,随即又暗下去,只低声道:“夫君……夫君入夏以来,常说心口闷,夜里盗汗。民妇劝他看郎中,他总说庄稼人没那么金贵。”
陈文镜心中一动,面上不显,只道:“既如此,且带本官去看看灶间。”
灶房窄小,收拾得极干净。碗橱、水缸、米瓮一一检视,并无异样。正要退出时,陈文镜瞥见窗台上有个粗陶小罐,罐口蒙着层灰。他走过去揭开,里头是半罐暗红色粉末,闻着有股腥气。
“这是何物?”他问。
赵氏脸色倏地白了,嘴唇哆嗦几下,才道:“是……是民妇娘家带来的土方,治心口痛的。夫君犯病时,会取一小撮冲水喝。”
旁边族中一个汉子立刻嚷起来:“果然是这毒妇!自己招了!”
陈文镜瞪他一眼,将那陶罐仔细包好,吩咐老吏收着。又问了赵氏平日抓药的药铺,便起身回衙。
隔日升堂,先传了药铺掌柜。掌柜战战兢兢,说赵氏确常来抓安神理气的药,方子还是他帮着拟的。陈文镜又请来城里两位老郎中,将陶罐里的粉末让他们辨认。两人看了又闻,闻了又看,最后相视点头,回道:“大人,此物名‘血竭’,是活血化瘀的药材,并非砒霜。只是性热,若本有虚火的人服用过量,可能引发急症,状似中毒。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赵氏公公猛地站起,又跌坐下去,老泪纵横。
陈文镜惊堂木一拍,肃然道:“既非毒杀,便是误治。赵氏无知用药,致夫身亡,按律当杖八十,徒三年。然其情可悯,其心无恶,本官念你侍夫勤谨,孝养翁姑,特准折赎。至于诬告之人——”他目光扫过堂下那几个族中汉子,“另案处置。”
赵氏跪在堂下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伏在地上泣不成声。那哭声起初极低,渐渐高起来,是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,终于见了天日。堂外围观的人群里,有跟着抹泪的,有摇头叹气的,也有悄悄溜走的——正是当初嚷得最凶的那几个。
退堂后,陈文镜站在后衙檐下,看着铅灰色的天。老吏在一旁轻声道:“大人,那赵氏出去时,对着公堂磕了三个头。”
陈文镜没说话,只想起昨日在柳树屯,赵氏被拉扯时仰起的脸。那脸上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茫然。如今这茫然总算化了,可一条命,一个家,终究是碎了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,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