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那日柳家小姐倚在绣楼窗前,正瞧着园中几株残荷出神,忽见贴身丫鬟秋痕提着裙角匆匆上来,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。
“小姐,”秋痕走近了,才压低声音道,“角门外头……那位沈相公又来了。”
柳小姐指尖微微一颤,面上却淡淡的:“前日不是才送过书去?怎么又来了。”
秋痕抿嘴一笑:“说是得了本极难得的宋版《玉台新咏》,知道小姐爱这些,巴巴地送来。我瞧他衣衫单薄,立在秋风里,怪不忍心的,便斗胆请他到茶房里略坐坐,喝盏热茶驱驱寒。”
柳小姐听了,半晌不语,只将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绞了又绞。那帕子上原是鸳鸯戏水的图样,此刻却被她揉得皱成一团。秋痕偷眼瞧着,心里明镜似的,却故意叹道:“说起来,沈相公虽是清贫,那品貌才学却是百里挑一的。上月老爷诗会上,连学政大人都夸他文章有古风呢。”
“休要胡说。”柳小姐轻声斥道,脸上却渐渐泛起红晕,“读书人的事,岂是你我能议论的。”
正说着,忽听楼下传来母亲身边的李嬷嬷的声音:“秋痕这丫头,又躲到哪里偷懒去了?太太叫呢!”
秋痕忙应了一声,朝小姐使个眼色,匆匆下楼去了。柳小姐独自立在窗前,心思却早已飘到那间小小的茶房去了。她想起上月父亲设宴,那沈书生在席间应对从容,虽布衣素履,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。宴后他托秋痕送来一册手抄的诗集,字迹清峻如寒松,其中一句“月冷湘帘人独立”,竟与她前夜独坐时的心境丝丝入扣。
正神思恍惚间,忽听得楼梯响动,却是秋痕去而复返,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。
“小姐,”秋痕将包袱放在桌上,解开系扣,里头是两本装帧朴素的旧书,“沈相公说,书已送到,不敢久留,已然告辞了。”
柳小姐走近了,指尖抚过书页泛黄的边缘,忽然触到书页间夹着的一片薄笺。她轻轻抽出,只见上头以蝇头小楷写着四行诗:“苔痕侵石径,秋色老梧桐。不敢高声语,恐惊帘内人。”
秋痕凑过来瞧了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笑:“这沈相公,倒是个有心人。”
柳小姐忙将诗笺藏入袖中,嗔道:“再要多嘴,仔细你的皮。”话虽如此,眼角眉梢却漾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。
谁知次日午后,柳老爷忽然将小姐唤到书房。柳小姐进去时,见父亲面色凝重,母亲也在旁坐着,眼圈微微发红。
“儿啊,”柳老爷沉吟良久,方开口道,“昨日吏部王侍郎府上托人来提亲了。”
柳小姐心头一震,手中捧着的茶盏险些跌落。
“王家三公子你是知道的,去年殿试二甲第七名,如今已在翰林院供职。”柳夫人接着道,声音里带着哽咽,“这门亲事,原是天大的体面。只是……只是为娘听说,那王公子房里已有两房妾室……”
柳老爷重重咳了一声,打断道:“妇人之见!官宦人家,哪个不是三妻四妾?重要的是前程,是门第!”他转向女儿,语气稍缓,“我与你母亲商议了,王家择了吉日,下月初六便来下聘。”
柳小姐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父亲后面的话一句也听不真切了。她恍惚记得自己应了声“是”,行了礼,便茫茫然退了出来。
回到绣楼,秋痕见她脸色苍白,忙扶她坐下。柳小姐从袖中取出那片诗笺,对着窗外的秋光看了又看,忽然一滴泪落在“恐惊帘内人”的“惊”字上,墨迹顿时洇开一团。
“小姐……”秋痕也红了眼眶。
柳小姐却将诗笺凑到烛火上,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清峻的字迹。青烟袅袅升起,她轻声道:“去把我妆匣底层那个沉香木盒子取来。”
秋痕依言取来。柳小姐打开盒子,里头是沈书生这半年来托秋痕传递的所有诗稿、书帖,厚厚一叠。她一张张抚过,最后全部放入火盆中。
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,明明灭灭。
“明日,”她静静地说,“你去角门外等着。若沈相公再来……便说我病了,不便见客。再把这个给他。”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——那是及笄时祖母所赠,温润如凝脂。
秋痕接过镯子,泪珠终于滚落:“小姐,这又何苦……”
柳小姐望着盆中渐成灰烬的诗稿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:“明珠投暗,原该如此。”
窗外秋风乍起,卷落一庭黄叶。而茶房里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再不会有人来喝了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待下回分解。